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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黄]地下火(二十九)

青山为雪:

下一章完结!

今天听的是这一首:さよならだけが人生だ(人生多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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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另一边,负责人在控制中心监控着刚刚出发的浮空船信息,确认对方的航线无误后,他给地下城的出入通道发送了申请确认,让他们如约打开大门。做完这些后,他正打算去看望一下教授,就有一个助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控制中心。

“仓库区的实验品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喊道,“全都逃出去了!”

“什么?”负责人大惊,“怎么会,不是才被抓回去吗,看守的巡逻员都哪里去了?”

还没等助手说话,又有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进来,他脸色苍白,惊恐地叫道:“教授……教授他……”

负责人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教授怎么了?”

“教授他被杀了!”那个助手站都站不稳,一副马上就要晕倒的表情。

负责人眼前一黑,也快要站不稳了,不过还是跟在助手后面跑出指挥室,往教授的房间赶去。半途走廊上冲出一个治疗机械来,也不知道是谁临时叫过来的,他越过这个嗡嗡作响的家伙,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已经不用治疗了。教授的脖子里插着一把旧式手术刀,已经开始凝固的鲜血大幅喷溅在实验袍的前襟上,头只有一小部分还连接着身体,看到这一幕惨状的人毫不怀疑,他们只要一碰这具尸体,那个头颅就会滚落下去。

金属刀刃很难造成这种破坏,负责人鞋尖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教授收藏中的另一把磁线刀。

他只感觉头晕目眩,扶着旁边的人才勉强没有倒下去。助手喘了口气:“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请您务必赶快处理教授的遗体!”

负责人定了定神,艰难地点头。

普通人可能完全不能理解实验室所谓“处理遗体”的方式,不过一般准则显然不适用于这里。负责人沙哑地说:“赶快再叫两个人,带上手术器材和冷藏设备,把教授的大脑保存起来……”

助手应命而去,在出门的时候险些和轮椅撞个正着。负责人睁大眼睛:“怎么是你?”

“是我。”轮椅少女对他冷冷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已经……”

“托你的福,我还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中用。”她摇动轮椅接近,指着教授惨不忍睹的遗体道:“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是索克萨尔杀了教授。”

“什么?!”负责人倒抽一口冷气,“教授完全信任他——”

“所以你们是都被他骗了对吧。”轮椅少女声音尖利地说,“我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是实验室里的项目领导者,教授过去还当过他的助手,但是这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说到底,你们有什么理由相信一个脑域被改造了一半的疯子?”

来清理现场的实验员们匆匆走进房间,带着器械和冷冻柜,负责人很快推起对方的轮椅,跟她来到了走廊上。这时候第一个过来报告实验品逃离事件的那个助手迎面飞奔而来,低声对负责人说:“巡逻员都失去了意识,所有仓库都被打开了,我检查了监控,画面里拍到的人是……呃……索克萨尔。”

负责人的冷汗从额头滑下,半天说不出话来。轮椅少女回头说:“我告诉过你了,做这些的就是索克萨尔。当时我被他控制着没办法活动,不久前才脱离出来,然后看到他进教授的房间待了一会儿,之后就像没事人那样离开了……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坐上浮空船离开了?”

见到负责人点头,她立刻说:“快去控制中心!”


另一边,爬升了小半距离的浮空船里,两侧驾驶室中同时响起了通讯请求。黄少天接起通讯,屏幕里赫然出现了轮椅少女的脸,这让他心下一沉,总觉得有什么脱离控制的事情发生了。

而对方显然没有注意他,而是看着另一边也能看到通讯的喻文州。

“索克萨尔,”她简短地说,“请立刻返航。”

“我不能接受你的命令。”喻文州回答,“这次的航程是教授亲自指定,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教授已经死了。”轮椅少女提高声音,“别装模作样了,难道不就是你杀的吗?”

黄少天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忍不住转头看向左侧驾驶室的屏幕,虽然影像里有些干扰,他仍能隐约察觉到喻文州并不是他看上去那么平静。

他等着喻文州反驳对方的话,但是过了几秒钟,频道里仍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电流杂音。

“你听到了吗?事实就是这样。”轮椅少女退开了一点,屏幕角落里露出负责人严重后退的发际线,以及汗水在他额头上的高亮反光。她就差揪着负责人衣领尖叫了:“你还不明白吗,索克萨尔曾经领导过那些项目,他在别的地方一样也能做到!他就是想毁掉这个实验室,带着那一批’蓝雨’逃走自立门户,你们都被他骗了!”

一个什么东西被她扔了过来,屏幕顿时陷入黑暗,但声音还在继续传来。负责人虚弱无力地说:“现在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堵截他们……”

“基地有,我想他们的内部动荡应该已经结束了吧。”轮椅少女果断地说,“告诉他们这两艘飞船上有他们那里逃出来的人——管它到底是什么呢,让他们动用对空防御设备——”

随着一声尖锐的噪音,频道里的声音彻底断掉了。

“情况不太好。”喻文州在两侧驾驶室的对讲屏幕上说,“我想他们很快就会关闭地下城的出口,时间不多了,现在就把速度加到最大。”

“等一下……”黄少天脑子乱成一团,“她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嗯?”喻文州这会仿佛又回到了平时从容不迫的状态里,甚至还有点困惑地反问道:“你相信她的话?”

“我当然想相信你!”黄少天喊道,“但是那些梦……我的记忆……我知道那个不一定是真的,但是你至少回答一次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当过研究员,是不是修改过我的记忆,是不是真的打算要毁掉这批药——”

“问题太多了,这怎么答得过来。”喻文州叹了口气,“如果这就是你想问的,没错,我曾经是一个研究员。你也曾经是我的实验品。”

黄少天的表情仿佛被人迎面刺了一刀。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呼吸,听着对方继续道:“为了阻止你逃出实验室,我多次消除你的记忆,虽然你最终还是离开了我。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随着他的话音,整个右侧驾驶室内部都亮起了红光。黄少天又惊又怒:“你在干什么?”

他立刻发现操作台上绿色的“一级许可”字样已经变成了红色的“分离模式”。整艘浮空船都震动起来,把两翼连接在一起的那些组件正在相互脱出,机械提示音响了起来:“倒计时开始,两分钟之内,船体的左右两侧将会彻底分开,请驾驶员进入独立操作模式,注意您的交通安全……”

黄少天从座椅里跳起来,想去抓住控制杆,没留意外衣被伸出来的安全装置挂住,那个在弃置区里摸出来的小方盒子从他的口袋里飞了出来。他没能抓住这东西,盒子摔到操作台前面的玻璃上,裂成了两半。

“我说过让你加速的,时间不多了。”对讲屏幕上,喻文州重复道。

在不怎么清晰的影像里,他笑了笑,最后说:“再见,少天。”


……

“喂,”黄少天咬着一根吸管,躺在露台的沙发上,仰着头问坐在他旁边的喻文州,“我问你一个问题啊。”

喻文州一边扣着病号服的纽扣,一边侧过脸来看着对方。黄少天最近像抽条一样个子长得特别快,在一众被肌体实验搞得生理平衡失调的实验品中间,他实在是健康得有点过头,简直就像个正常的八岁男孩子一样:“什么问题?”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感觉你好像很眼熟。”黄少天把吸管拿到一边,“我是不是在以前在哪里见过你?”

“可能吧。”喻文州笑眯眯地说,“我反正不记得了。”

“真的假的?”黄少天眨巴眼睛,“你知道这实验室里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该不会是我们真的见过吧。”

喻文州问:“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想相信你!”黄少天往垫子上一倒,“但是这种感觉就是很熟悉嘛,不过算了,可能只是我想太多——我跟你讲,我对一层的精神场每次都感觉很糟糕……”

喻文州微笑地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话,摸了摸被绷带包住的一侧眼睛。

……

手术台边,几个研究员围绕着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黄少天,一个个都显得忧心忡忡。

“这可真是严重失误啊。”其中一个女性神经质地推着自己的眼镜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在这个时候就已经计划逃出实验室了?他现在多大,十四岁还是十五岁?”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另一个研究员说,“5号的伤势基本稳定,我们必须做出决定了——到底要不要留下他?”

“他可是我们肌体实验组里状况最好的一个!”旁边的人激动道,“照这么下去,完美的成品指日可待,把他处理了我们上哪找第二个去?”

“你也考虑一下安全问题吧。”对方反驳道,“这次是因为他还带着控制剂的副作用,才在一开始就被拦下来,万一下次没这么凑巧怎么办?”

“就算再怎样,他也没法突破最后的防线吧,完美成品也扛不住那种火力齐射……”

“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新的变异!再说要是他下次改变目标,只在实验室里进行破坏,放任他的后果绝对会非常严重!”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一开始说话的女性不耐烦道,“老规矩,我们进行决议,同意销毁5号的,举个手。”

她环视四周,点了一下人数:“那么现在,支持销毁的超过半数,我们——”

房门猛地被推开,喻文州站在门口,手上还拖着半截没松开的透明软管。他一路跑过来,气都喘不匀了,却还是坚持着大声说:“我愿意参加实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其中一个研究员身上。这个人走过来,和蔼地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你是说,要答应我之前的提议吗?”

没等喻文州回话,他就转向同事们解释道:“这段时间我曾经想利用‘索克萨尔’脑部研究获得的能力来配合实验,这孩子本来没什么兴趣,现在他显然改变主意了。”

“这个项目真是我们中间进展最快的。”之前情绪激动的肌体实验组领导者酸溜溜地说,“他现在开发出了什么能力?”

“还没有什么奇迹性的进展,现在只是能读出一些情绪,进行催眠之类。”脑部研究组的实验员谦虚地说。

喻文州这时凝视着肌体实验组的领导者,慢慢地说:“我感到你现在有些高兴……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个转机,你最得意的实验品或许可以免除被销毁的命运?就像你想的那样,我可以消除掉5号的记忆,让他一段时间里不再考虑出逃的问题,你也不用现在就面临这个选择了。”

房间里寂静了几秒,那个女性赞叹道:“你真是造出了一个厉害的作品。”

“谢谢,我不会止步于此的。”脑部研究组的实验员点头,然后他转向喻文州问道:“那么你想从现在开始加入实验?”

喻文州静静地点了点头。对方于是拍了拍手说:“现在我们再表决一次吧。在消除5号记忆的情况下,同意销毁的请举手。”

这次只有两个人投了赞成票。肌体实验组的研究员舒了口气,有点急切地对喻文州招招手:“你会怎么消除他的记忆,催眠吗?越快越好,下午还有一个手术在等着他呢。”

喻文州发觉自己已经把手指捏得有些发青,很快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它,调整好了表情才抬起头。

“不如请你先进行手术吧。”他笑着说,“那之后,我会尽量消除他的记忆。”

……

喻文州在储藏器材的隔间里检查柜子上的标签。他已经习惯穿着研究员的白袍,只有那个写着他实验品代号的胸牌仍然挂在他的外衣上。

“要我说,5号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他听到隔壁传来说话声,正是肌体研究组的领导者。“他的状况是最好也最稳定的,但是时不时就要往外逃一次,这都给他洗过多少次脑了,该说是天生就带着不服输的劲儿吗……”

“这也是他特别的地方吧。”一个同事说,“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实验才格外成功呢。”

“我是没有研究过这群孩子的心理问题。”对方说,“虽然我很需要他,但是如果哪怕能做出一个差不多能赶得上他的作品,就算不那么稳定我也认了,我觉得迟早要销毁5号……是的,我当初是强烈反对,我确实舍不得他,可是太危险了……”

两个人边说边离开了走廊。喻文州松开柜门,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黄少天一听就知道是他来了,对他投以怒气冲冲的一眼,这不禁让他微笑起来。他自己都快不记得给对方清除过多少次记忆了,虽然他记得关于对方的一切,可黄少天对他的记忆明明是被层层覆盖掉的,却还能保持一种若有若无的印象,也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喻文州暂时摘掉了他的输气面罩,黄少天立刻大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想不开但是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你也是被实验的对象为什么要跟他们同——”

对方又把面罩给他扣上了。

黄少天:“……”

喻文州从推车上拿起一瓶新的药剂挂在输液架上,一边轻声说:“你问为什么?一开始我的目的很简单,但是我发现这还不够。我必须真正的成为一个研究员……我得让你变得更完美才行。”

他调整好了导管,在床边坐下,拿着厚厚一叠资料看了起来。

……

喻文州匆忙地穿过已经半边成为废墟的走廊。周围到处都是枪声,还有磁线灼烧躯体发出的可怕糊味。有破坏者试图放火,虽然并没完全成功,但引发了小范围的爆炸,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景象。

他很怀疑自己能不能逃出去,不过在那之前,他必须要去实验品仓库看一眼。

就在这时,从玻璃碎掉的窗框里跳进来一个人。在不断闪动的灯管下,对方向他转过头来,那是他非常熟悉的脸——黄少天面颊上带着点血,警觉而敏锐地盯着他。

在见到喻文州的时候,对方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正对着他的胸口。

喻文州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他现在处于虚弱中,即使距离更近一点,也没有把握阻止对方开枪;更何况,在现在的黄少天心中,他应该也只是一个缺乏人性的研究员而已,如果对方当即按下扳机,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但这都没什么,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中终会有一个逃出这个地狱。

他等待着,但枪声并没有如他预料那样响起。黄少天咬了咬牙,收起枪,对他喊道:“快逃吧,机会难得——你也不是真心想待在这里的吧?以后好好做人,别搞什么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啦……”

说完他掉头就走了。喻文州愕然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想笑,却被卷进来的烟气呛得咳嗽了起来。然后他感觉身上一轻,竟然是黄少天不知道什么折回,把他扶了起来,一边破口大骂:“脑子被烧糊了是吧,我不是都说叫你逃吗,站那里是真的想被烟熏死还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他拖着喻文州一路狂奔,来到北面的出口。实验室建在山顶,空港却已经被毁掉了,黄少天瞪着下面奔流的大河:“这是怎么搞的!他们自己都不打算走了吗?”

喻文州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尽管这次来攻击实验室的敌人有备而来,但实验室方面在经受了严重损失之后,已经开始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只怕不用太久就会取回这里的控制权。当然,经此一役他们也别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可是带着剩下的人转移到其他地方,这点他们还是能做到的。

黄少天扭头看了看身后,喃喃地说:“就算跳下去也行,我死也不想再回去了。”

他忽然感到颈后一痛,顿时浑身发麻,无力地跪倒在地。一时间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拿愤怒的眼神看着喻文州。

喻文州扔掉手里最后一支麻醉剂,飞快在空港的救援区翻找,果然找到了最后一个单人密闭安全舱。他飞快把这东西打开,吃力地拎起黄少天塞进去,把他严严实实地绑好。

“你就从这里下去吧。”他边收拾边说,“安全舱承受这点冲击完全没问题,等到了河流下游,它就会自己打开变成漂浮的救生船,那时候你就自由了。”

“为……什么?”黄少天感觉自己暂时僵硬掉的身体在渐渐复苏,但他来不及挣脱了,只能奋力用还不灵便的舌头问,“为什么你要救我?你自己呢?”

“时间不多了。”喻文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切就绪后,他弯下腰,就像看最后一次那样,深深凝视着对方的双眼。

过了几秒,黄少天茫然地眨动眼睛,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喻文州关上安全舱的盖子,猛地把它往悬崖下推落下去。

他在空港边缘默默站了一会,拉紧外衣,慢慢走回了废墟中的实验室。

……


“如果这就是你想问的,没错,我曾经是一个研究员。你也曾经是我的实验品。”

喻文州说。他温柔地看着镜头:“为了阻止你逃出实验室,我多次消除你的记忆,虽然你最终还是离开了我。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我们总有一天会重逢,但这只是为了永远的离别。

在浮空船两翼分离之后,他向黄少天所在的那一半飞船发出一道攻击,果然看到对方灵活地避开了它,全速向上冲去。然后他启动了浮空船的自毁模式——严格来说没有这个模式,他只是在把货箱里除了蓝雨药剂外的那些备品点燃而已。

左侧这一半浮空船在空中骤然失力,从高处飞快下坠。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它的尾部已经壮烈地燃烧了起来,如同流星般坠向地下基地。

在那里,它将按照预定的路线和基地的四号仓库相撞,同里面储存的弹药一起,引燃一场足以照亮整个地下城夜晚的大火。

“时间不多了。”他轻轻重复道,“再见,少天。”


[喻黄]地下火(二十六)

青山为雪:

终于写到这里,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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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黄少天再次醒来的时候,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回到宿舍里。那里的双层床比起医疗观察室来说没那么舒服,虽然他宁可睡在地板上也不想躺在这种地方。

他稍微转动了一下视线,就看到了喻文州。对方站在他的床边,头顶上是数不清的实验仪器、医疗设备和输液管,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盒,正把那些旧的卡片取下,再将重新写过的新标签仔细地贴到那些可怕的药瓶上面。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喻文州的时候,自己还要比他高半个头。对方穿着统一的蓝制服,说起话来像个大人,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两条短腿都还碰不到地面。一开始对黄少天来说,他应该算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平时接触的那些同龄人,大多数都在残酷的实验中变得自闭而沉默,黄少天这样保持着活蹦乱跳的在中间就显得特别格格不入;研究员们有意地放任着这一点,他们认为这从一方面也体现了“5号”这个优良范本的特殊之处。

而他并不是无忧无虑,只是不想屈服而已。这个环境越是冷漠,他就越觉得自己应当积极、愉快、生机勃勃地坚持下去。

在这个时候遇到的喻文州,就成了他唯一可以说上话的人。尽管他们的活动范围不重叠,黄少天还是会抓紧各种休息时间跑到一层的露台上去,十次中总有六七次能碰到他。接触得久了,他越来越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也许起初他只是想找个人聊天,到了后来他觉得只要和他见面,就算两个人不说话,静静地在那待上一下午也很开心。

他们很少谈起彼此实验的事情。黄少天一直不清楚喻文州到底是什么项目中的实验品,他衣服上的标牌不是数字,只是写着“索克萨尔”这个词;他猜测对方应该是脑部研究组的,不过他身上又总是伤痕累累,甚至比起长期参加肌体实验的自己看起来经受了更多的折磨。即使如此,他也从来没听到喻文州抱怨过半点有关实验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黄少天说话,听他讲那些苦中作乐、并不怎么有趣的事,听他说最近又学会了什么东西。每次黄少天的休息时间结束,两人才会在露台上分别——他从不曾先离开过。

有一次喻文州问他:“你有考虑过将来的事吗?”

“啊?不知道,如果能活下来的话……”黄少天歪着头,然后小声说,“我当然是想从这里逃出去啦。难道你不想吗?”

“倒也不是特别想。”喻文州笑了笑。

黄少天来了兴趣,他凑过去,跟对方头挨着头,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达成的愿望吗?”

“我的愿望啊,”喻文州若有所思,“就是——”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断口,就好像被刮了一道的古老胶碟,在唱机里沙沙地抖动起来。喻文州后面那句话,他怎么也听不清楚了。

后来呢?后来他开始计划逃出去,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上对方。再次见面的时候,喻文州已经披上了研究员的白袍,在永远都亮得刺目的实验台灯光下,把他一寸寸精确地切开。他分不太清到底是哪里更痛苦,是皮肤、血肉、躯体和奔流着药物的血液呢……还是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以及里面紧缩成一团的某些东西。

“你醒了。”喻文州说,“感觉怎么样?”

“你说过你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的。”黄少天努力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你的喉咙还没恢复,先别说话。”喻文州贴完了标签,拿过本子来记录,“你睡了差不多五个小时,药效还没过去,我建议你继续休息。”

黄少天想从实验台上坐起来,但喻文州显然早有准备,预先把他的双手扣在了床的两边。他在那两个金属环扣里挪动了几下,清楚再多挣扎也是白费功夫。“你要不要这么不吭一声就变成这样了啊!”他叫道,不顾自己的咽喉一阵接一阵的疼痛,“就算这是你的选择,你居然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你知道前阵子我怎么想办法找你都找不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喻文州轻声说,“这重要吗?”

黄少天一下子愣住了。

是的,他想,这也是他没有去探究过对方真正想法的原因——两人之间的维系过于脆弱,他担心一点变故就会把这些彻底打破。他曾经想,不管对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不管自己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在他们还能在露台上相遇的日子里,他就能够自欺欺人地满足于这种时光。

他其实害怕知道喻文州那副永远平静的面孔下到底藏着什么,只要他仍能见到对方,那就足够了。

……然而这是错的。实验室并不是能容许他保留这点软弱的地方。

“这很重要。”他坚定地说,“是我的错,我早就该问的,我不知道你到底遭受了怎样的对待,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选择,但是我明白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告诉我,就算你最后真的……”

“够了。”喻文州柔声说,“你明白什么呢?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

他拿出一副新的手套戴上,动作很小心地给黄少天灌了一点药。药水冷冰冰的,没什么味道,黄少天起初感觉疼的难受的喉咙好了很多,随即就发觉自己没法再出声了。

喻文州的指尖隔着手套挤压他的颈部,然后向下滑去,给他带来了一阵出自本能的恐惧颤栗。然后年轻的研究员说:“好好休息,明天就能正常说话了。”

黄少天咳嗽了半天,然后开始冲他拼命眨眼。

喻文州:“……”

他摇了摇头,很少见地叹了口气。在这么做的时候,他总算褪去了一些那种和年龄不符的、过分成熟的冷漠感,显得就像个为不靠谱的朋友而苦恼的少年一样。

“你总是这样。”他甩了一下软管里残余的液滴,给它打了个结,“不管几次都想着要逃出去……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是你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黄少天瞪着对方,心里不安的感觉就像滴在纸巾上的麻辣面汤,逐渐扩大成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空洞。

“自由是很重要,不过你也珍惜一下自己的生命吧。”喻文州继续道,“比起被打成筛子塞进冷冻库里,我还是更喜欢你躺在这里的样子。”

他脱下手套,摸了摸黄少天绷紧的面孔,低下头注视着对方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睛。

“来,”他劝诱道,“忘了这些。忘了我。”

……

黄少天在梦中痛不欲生地蜷缩着身体,几乎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假的,他试着对自己说,这是假的,是特技是化学的成分,是人造的记忆——但无数的碎片汹涌而来,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这苍白无力的辩解,虽然它确实很有节奏感。

那些画面层层叠叠地从脑海中浮现而出。这种感觉非常糟糕,他的少年记忆曾经前后完整衔接,平滑如同水面,现在他却发现上面全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无数次的洗脑,循环往复的失忆,他记忆上的缝线全都被粗暴地扯开,展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来。

他在实验室里度过的十年里,喻文州从头至尾都在那里。他一次又一次与他相遇,一次又一次被洗掉这些记忆,一次又一次像陌生人那样和他重逢。他的每一次逃亡都以失败告终,然后像以往那样躺上实验台,被打入新的药剂,看着同样的那张面孔向他俯下身来,凝视他的眼睛。

最后一次,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实验室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他逃出来之后完全不记得喻文州这个人,就这么作为夜雨声烦生存了下去,不断寻找实验室的消息,直到两天前进入地下城。

“第一次的索克萨尔没有等到实验成功就丢失了,”他还记得魏琛说,“所以假设现在这个团队还在继续研究,它们的‘索克萨尔’一定是第二个、第三个或者更之后的某个实验品。”

他的猜测是错的,索克萨尔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喻文州在刚进入实验室,见到轮椅少女时说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平常他们不仅是实验品,也充当半个研究员,主动配合仪器,收集从自己身上而来的一切数据……”

对实验室的一切了如指掌的索克萨尔,和在第二代实验室成立时加入、却对如今的喻文州唯命是从的教授——也许与喻文州的说辞不同,他并不是半途加入的助理研究生,两个人的关系应该反过来才对;大概那个时候的教授,才是协助从第一代实验室留存下来的索克萨尔进行研究的人。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喻文州要这么做?这些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努力回想,也追溯不到最早的那些记忆。按理来说,在第一次被洗脑之前,他应该和喻文州见过面,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唤醒这一部分。可能那实在是非常痛苦的回忆,他想,所以才会被他彻底忘掉吧。

他仿佛听到喻文州说:“我只是不想对你这么做而已。”


黄少天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从实验室离开之后,他几乎没有做过噩梦,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狼狈地从梦中醒来。

房间另一边传来喻文州均匀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安详。

在分别多年再次重逢之后,他终于还是躺上了这样一张实验台。黄少天意识到,他也许从来就没有逃出过真正的牢笼,这个闭合的轮回枷锁,此刻还是如宿命般扣在了他的双手上。


[喻黄]地下火(一)

青山为雪:

脑子一热挖的小坑,是个软科幻中短篇,冷酷杀手黄少vs看看就知道他是干啥的了虽然第一节没有名字但是出了场的喻总

最近真是黄心喻速(群里学的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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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在四个陪同人员的簇拥下走过悬空长廊。这座地下城正值深夜,顶层的人造日光设备全都关闭着,从轨道中悄无声息滑过去的车辆挂起了亮晶晶的通行灯,它们就像真正的星星一样在黑暗的穹顶下闪烁。

在经过一面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向外面看了看,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狂欢节游行队伍的洪流一路向西,正随着花车序列向大桥上涌去。沉浸在欢乐中的人们挥舞着手中的彩饰和灯笼,在街道轮廓间形成了一条明亮的光河,和笼罩在节日气氛的整个地下城一样,那里想必也正充满了震耳欲聋的喧哗和笑声。

这种时刻对于地下城来说不那么多见。在普通人眼里,这是一座钢铁般冷冰冰的城池,一切都精密、有序、不容置疑,依照难以推敲的某种严酷规律运转,阻碍它的事物都会被碾碎在滚滚运作的齿轮之下。随着近年来更多居民的流入,在原本封闭管理的内城周围又形成了外城,让这时时刻刻依靠人造光线照明的地方总算稍微有了那么一点鲜活气息。

但无论是狂欢节的氛围,还是那些热腾腾的噪音,都不属于他们现在走过的地方。这里是内城的中央基地,从这条悬空长廊可以俯瞰地下城的全貌,而假如他们打破天花板跳到建筑顶端,只要再上浮个五十米就能碰到岩石的穹顶。在大地之下,这座城市的最高点,永远有着更胜荒野、不分昼夜的寂静。

黄少天一行人已经来到长廊尽头,沿着透明的旋转扶梯降落。被派来迎接他的四个工作人员都是年轻女孩,她们穿着古板的银灰色制服,从事这行业的她们需要具备精明干练的特质,又不能在外表上过分显露出这一点。其中一个轻声说:“将军就在前面的房间里。”

“他在干什么?”黄少天在门外停下脚步。

少女欲言又止。黄少天没表现出想要亲自验证的意思,也似乎不打算催促,只那么默默盯着她看,直到对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他在亲自审问,”她尽量让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一个嫌犯。”

“哦,现在地下城的治安有这么差?”黄少天瞟了她一眼。

“我们内城的管理绝对严格。”少女立刻回答,“但将军认为有时候也需要适当体察民情。”

黄少天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说:“那我想,他也不会介意我去围观一下。”

绝对很介意啊!少女在心中怒吼。

她被派来接待这个来自地方军的麻烦人物时,已经做好了面对各种各样不讨人喜欢家伙的准备,但是眼前这个人还是出乎她的意料。他对周围的人保持基本礼貌,话也不多,从来不提出什么寻欢作乐的特别要求——这种事情本来挺常见的——在要求检查资料的时候也非常配合。但是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傲慢,和完全不去读其他人脸色的性格,隐私和回避这种概念好像从来没有写在过他的词典里。打个比方,如果有什么东西令他感到好奇,那么他会不顾任何反对直接拿来拆开研究,不管那是一只兔子还是一架最新技术的加速推进器……两者看似天差地别,对他来说都可以简单划分进“拆开就装不回去”的类别。

黄少天已经不怎么客气地在门上敲了两下。很快就有人把门打开一条缝,在看到外面站的人时,他露出了一脸错愕的表情,仿佛不太明白这时候怎么会有陌生的家伙来打扰。

“您是……”他迟疑道。

一名陪同人员赶紧走上前,低声说:“这是将军邀请的客人,地方军特派的四号联络员先生。”

门里的人表情一变,向黄少天问了声好,比出来时更快地缩回了门里。十秒钟之后,他重新把门整个打开,躬身道:“请进,将军正等着您。”

等个鬼啊,黄少天想,就好像我不知道你们正在心里骂我没眼色似的。

长而窄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条桌和一把椅子。将军大概五十多岁,灰白色短发梳理得光亮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片墨镜,这在夜晚的室内显得尤其奇异。他对黄少天露出个笑容:“四号先生?”

那看起来更像是皮笑肉不笑,不过黄少天觉得他尽力了。

“晚上好,将军。”他点头,“希望没打扰到你们。”

将军身后的两个助理也都戴着墨镜,他们绷着脸,竭力不表露出对这个家伙的不满之情。将军倒是笑了笑,拉开他那把房间里唯一的椅子:“联络员先生坐着看吧?”

“不用了。”黄少天礼貌地摇头。然后他很利索地一翻身,坐在了长条桌边。

将军:“……”

如果不是暂时还不能和地方军翻脸,他实在很想把这个年轻的混蛋打个满脸开花。不过他也对这种局面有所预计,在资料里,这个四号联络员古怪又讨人嫌的脾气正和他杰出的工作能力一样让人印象深刻。

黄少天旁边那一整面墙都是茶色玻璃,他扭头看过去,隔壁的房间正进行一场看起来没什么新意的审问。嫌犯被铐在硬邦邦的椅子里,他的对面除了负责讯问的人,还有两名警官。

“那家伙犯了什么事?”黄少天问。

“涉嫌潜入基地。”将军无所谓地把资料递给对方,不出他的意料,黄少天只是随手翻了翻,就兴趣缺缺地放下了。“最近想溜进内城的人不少。”

“可以理解,”黄少天说,“毕竟你们的成果越来越让人垂涎了不是。”

这句称不上恭维的话,从他的表情来看,简直是勉为其难挤出来的。

“还要感谢贵方的支持。”将军公式化地回答道。

黄少天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名狱警身上。他看起来不太像是干这行的人,倒不是黄少天对他文质彬彬的外表有什么偏见,但他就是觉得那家伙身上没有属于武装人员的气质。他的帽子压得有点低,在那一瞬间,黄少天感觉他仿佛抬起眼睛,隔着玻璃和自己极快地对视了一眼。

一个奇怪的家伙,他想。还挺帅的。


将军坐在他的书房里,桌上摆着一本杂志大小的手提电脑。虚拟投影装备开启着,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接着门被敲响了。他说:“进来。”

“是我。”一个年轻的声音隔着门道。

将军疲惫地揉了揉眉头,把放在旁边的墨镜拿过来戴好。走进来的正是之前被黄少天注意到的那名警官,他把一叠文件放在将军的桌上。

“那人说的是实话吗?”将军问。他指的是那个接受讯问的嫌犯。

“不全是。”警官说,“他被地方军派来潜入基地,和联络局不是一伙的。但他的上司认为即将有自由军的间谍混进来,所以让他来盯梢。”

将军厌烦地拉直了嘴唇,讥讽道:“这么说他还是为了我们着想。”

警官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你今天看到那个新来的人了吧。”将军始终没有和他对视,而是盯着自己的虚拟键盘,“他是什么情况?”

“来自地方军。”警官说,“四号联络员。一个奇怪的家伙。”

“身份没有问题?”

“没有。”

如果这时候将军抬头看他一眼,就会发现对方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可惜他错过了那个一闪而逝的笑容。“好了,”他摆摆手,“你回去吧。”

警官离开了房间。将军摘下墨镜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不是那么稳。最近麻烦事太多,他想,地方军和自由军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和表现出来的态度相反,他对自由军间谍潜入的事情不是那么无动于衷。他首先就想到了那个今天抵达的四号联络员,尽管这人和资料里描述的基本一致,他还是不免心中不安。

地方军在联络员到达之前,就破例给出了一份详细信息以示诚意。将军点开那篇材料,联络员的立体投影随即出现在他的桌面上,年轻人傲慢的神情即使是在虚拟光线里也一目了然。他本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将军觉得有必要考察一下他的随员。目前只有联络员一个人进入了基地,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的所有同伴都要在几天之后才能通过审核,成为下一批来到内城的访客。

想到这里,将军把那份通关申请从档案里抽出来,丢进了代表驳回的电子垃圾箱里。

过几天再说,他边关闭资料文档边思索着,最近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虽然联络员脾气不怎么好,可他应该明白,在基地里必须学会忍耐。

将军拿起椅背上挂着的外衣,走出了书房。他经过悬空长廊的时候,仿佛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顶部窥视他,于是仰起脸仔细打量透明的天花板;但除了在黑暗里卷成一团的线路,和更上面的岩石穹顶之前,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要去的地方,是基地不为人知的核心。

除了将军之外,基地里再没有第二个人拥有主控室的进入权限,连每月一次的例行维护都是在将军抽出时间从头到尾的监督下进行的。主控室里存放的一部主机,是整个基地的运行中枢,所有的车间、监控线路和门禁,都依靠它的管理运行。掌握它钥匙的人,就掌握了整个地下城的最高权威,这代表着基地里的无数条军火生产线、两个编制的机械化防卫军、随时可以破土而出的钢铁堡垒,以及足以威慑整个大区的力量,全都握在他的手里。

在长达十分钟的验证后,将军进入了主控室。房间里不断闪烁的指示灯让人如同置身彩色的星空中,他忍耐着这些光线给他造成的眩晕,对中枢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基地内部提高警戒级别的安全加强,往来人员权限排查,关卡的流水档案登记,一项项的检测都显示无误,将军的心逐渐放了下来。最后按照习惯,他打开了基地的全景地图,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他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地图上分布在各处的绿点是生命迹象的显示,它们每一个都对应一位在基地里活动的人。此时的深夜,大部分绿点都在居住区中静止着,有少数轮班成员还停留在车间和工作室,仅有那个象征着中枢操纵者、也就是将军自己的红点,正位于基地中央最高层的主控室里。

而就在这个红点旁边,一个绿点正发出微弱的光。

无法言喻的恐惧攫住了将军,他明白这个景象意味着什么——就在这狭窄的、还没有一间浴室大的主控室里,除了他之外,还悄无声息地潜藏着第二个人。

他可不会认为那是来找他签名的粉丝。

将军庆幸他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即使在戒备森严的基地里也没有改变,而他刚把腰间的磁线枪拔出来,眼前就划过一道迅疾的银光。过了几秒,甚至在那把枪已经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之后,手腕上的剧痛才传递到他的感知里。

“关掉中枢。”一个声音说。

将军惶然四顾,仍旧没有发现任何人影。接着他感觉咽喉一痛,血顺着他的脖颈缓缓流了下来。

“下次就不是这么浅了。”他听到对方补充道。

在这个关头他没有犹豫,一手捂着喉咙上的伤口,一手艰难地关掉了中枢的运行。黑暗中闪烁的指示灯一个一个熄灭,房间里亮起了灯光,这是当初为防止意外发生而设置的固定程序。

将军这回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他难以置信道:“你们要撕毁条约了?”

四号联络员站在中枢主机前面,歪头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笼罩的傲慢与森冷仿佛在这个时刻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别的东西。将军如同被冷水迎头浇下,为死亡的威胁而颤栗起来。

“你不是联络员,也不是地方军来的……”他后退一步,“你是自由军的间谍?”

“不,”四号联络员笑了笑,“我只干活,不卖命。”

“你杀了我,没人能控制这台中枢。”将军飞速地思考着,语气也冷静下来,“你要情报?还是技术资料?我们可以谈谈。”

“我没那个打算。”四号联络员打断了他的话。

将军仿佛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的右手。对方握着一柄很细的冷兵器,可能是叫剑或者刀什么的,血正沿着那薄薄的刃锋向下滴落——那是他的血——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了一小滩。

他失声惊呼:“你是夜……”

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寒光闪烁的剑尖已经抵到他的下巴,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钉在墙头上。

“把话说完。”对方看着他。

将军:“……夜雨声烦?”

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就交代在这里了。他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用某种方法顶替了四号联络员的冒牌货,也不仅是自由军派来的间谍,而是在各项防卫排行名单上都高居前列、纵横南部大区未曾一败的独行杀手。

“谢谢。”对方说,“我最讨厌在临死前把话说一半的设定了,尤其还是叫出敌人名字的时候,虽然我大名不叫夜雨声烦,但是更不叫‘夜——’对吧?你可以安息了将军,这个什么联络员简直是个锯嘴葫芦,有话没得说憋也憋死了,脾气还坏的一逼,奉劝你下辈子在看到这种混蛋的时候直接揍他,说不定还能留条小命。”

将军感到咽喉一痛,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虽然这句话确实长了点。


TBC

[喻黄]地下火(三十)(完结)

青山为雪:

30


浮空船右侧驾驶室里,大约两分钟前。

黄少天眼睁睁看着他口袋里的小方盒飞过操作台,摔裂在玻璃上。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候,他还来得及在心里大喊一声“我去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看起来像剧情物品的物品就这么碎了!质量怎么这么不过关!”……连屏幕里喻文州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从盒子里掉出的东西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两根手指扣成圈那么大的一颗透明圆珠,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就像一块圆滚滚的、人造的琥珀。黄少天见过这种珠子的制作方式,先把要保存的物品泡在某种药水里,然后一层层往上浇凝固剂,最后放到低温风炉里一顿猛吹,成品就是眼前这个样子。

圆珠沿着控制台一路下滚,越来越近。他看到珠子内部藏着一朵多瓣蓝色小花,在他的家乡,也是第一代实验室所在的地方,荒野里开着许多这个品种的野花,大部分都是红的;小孩子们在野外玩的时候,会去找里面难得一见的蓝色异类,并且相信见到它的人都会有好运,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

黄少天本能地一伸手,把掉下来的珠子接在了手心。碰到它冰凉光滑的表面时,黄少天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这朵凝固在时间里的、来自故乡的花,径直在他才找回没多久的那些记忆中飞速下坠,一路破开人为的阻碍,沉进他最应当记住的那些岁月里去……沉进一切的开始,他与他的命运相遇的地方。

画面汹涌而来,最深处的记忆向他轰然洞开。

……

那是一个雨水充沛的初春。未经开发的原野上草木繁盛,比血袋颜色浅一点的红色小花遍布大地,但实验室里的孩子们没有心情欣赏这春天的景象,他们需要的只有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在属于实验室私产的这片自留地上,研究组举行了一场针对新实验品们的筛选测试。大约六十台仪器环绕着荒地,制造出覆盖整片区域的不均匀精神磁场,事先接受过药物处理的孩子们被投放在负面磁场最集中的区域,他们得凭借自己的力量,在两天之内走回到场地的边缘去。这考验的更多是这些实验品的直觉,或者说天赋——他们必须分辨出磁场渐弱的方向,并且找出一条对精神和身体负担较轻的路线,鉴于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同,磁场的影响因人而异,他们也无法互相参照,只能尽量寻找适合自己的方向。虽说四十八小时后仪器都将关闭,工作人员会来带走那些没有逃出去的人,但长时间处在负面磁场的压迫下,就连这些年龄上才刚开始上学的孩子们都知道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没有侥幸的可能,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测试。

黄少天被丢在一处低地里,他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残留的麻醉药效甚至都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前期肌体实验里他的反应非常出色,项目的负责人几乎都很确定他能通过这次测试,即使选的不是磁场最弱的路线,凭借他被加强过的身体素质,撑到走出荒地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他自己倒不太清楚这件事。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走过了三分之二的距离,接着在夜幕降临之前,他在小溪边碰到了一个人。

那也是个男孩子,看起来比他可能稍微大一点,正坐在溪边,用手勉强地捧起水洗脸。黄少天心里十分纳闷,心想他怎么还有闲心打理自己的仪表呢,走近之后才发现,他是在洗掉脸上沾着的血迹。

“你受伤了吗?”他情不自禁地问。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随着这个动作,一丝鲜血沿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这把黄少天吓了一跳,但那个人不很在乎地伸手抹了抹,又继续把手伸进水里冲洗。黄少天隐约猜到,这个人可能接受的是不同于他肌体实验的其他改造……说不定是脑子啊,器官啊什么的。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对方这回终于开口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你还是早点上路吧,趁天黑之前还能找个睡觉的地方。”

“呃,我叫黄少天。”黄少天抓了抓头发,“我觉得你的状况不是很好啊,血都止不住,脸色也很糟,可惜我没带多余的绷带,倒是有一点麻醉药,不过你可能也不想用那个。你难道今晚就要在这里休息了吗?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吧。”

那个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脸上仿佛写着“这个人怎么说了这么一大串话”。

“我叫喻文州。”他说。

然后他也没有进行更多交流的意思,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就站起身准备离开了。黄少天张了张嘴,正想说话,结果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体摇晃两下,一头栽倒在地。

黄少天:“……”

他赶紧过去把这个叫喻文州的人翻了过来。对方看上去情况相当不妙,虽然没有继续哪里冒血什么的,但是呼吸和心跳都格外微弱,已经进入了负面磁场下比较糟糕的状态,再不处理的话说不定就醒不过来了。他刚想把他扛着继续走,忽然意识到自己选的方向不见得对他也有效,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候黄少天瞄到他掉在一边的盒子,捡起来看了看,发现里面是个不停颤动的小指针。无论怎么旋转盒子,指针都指向一个方向,而且那里明显不是北方。他猜测这东西有可能是喻文州自己做出来的,能够用于检测自身适合的磁场路线,虽然还不是很确定,但总比没有强——他背起对方,按照指针的方向,走进了愈加黯淡的夕阳里。

天色彻底黑下去之后,黄少天放下这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休息。他本以为自己会没法在这个环境下睡着,但事实刚好相反,他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的时候,他正好看到旁边的喻文州也刚刚睁开眼睛。

“你醒了啊。”他挺高兴地说,“你的脸色看着好多了,那个指针果然是对的!”

喻文州茫然了那么几秒,立刻摸着口袋找那个指针,看得黄少天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把手边的指针扔给他。喻文州低下头,调试了几下,然后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你现在……不感觉难受吗?”

“哦哦,你看出来我是按照你的路线走的?”黄少天摆了摆手,“没什么哈哈哈哈,我身体还满好的,这点问题不算什么啦!其实我觉得现在都快到边上了,估计很快就能走出去了吧。”

“谢谢。”喻文州说。

黄少天一愣:“啊?”

“谢谢你救了我。”喻文州重复道,“我知道这对你的负担也不轻。”

“没关系啦,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那儿吧。”黄少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行了,我们走吧。”

“我们?”喻文州也站了起来,“我们还是分开走吧,你应该去走你自己的路线。”

“我往这边走。”黄少天伸手一指,“你呢?”

喻文州看了看指针:“……也是这边。”

“那就一起走吧!”黄少天高高兴兴地说。

其实他最适合的路线并不是这里,但是他昨晚入睡前记住了指针最后的方向,于是干脆就假装自己也是一路的。他有点放心不下这个看起来血条挺薄的家伙,实在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扛着走了那么久的人倒在终点前。

喻文州默默地点了点头,正想迈出步伐,黄少天忽然大喊一声:“停!”

他下意识地停在了原地,看着黄少天弯腰从他鞋尖前面捡起一朵蓝色的小花来,兴高采烈地递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黄少天捧着那朵花说,“这是好运气的象征啊!我们肯定可以顺利走出去,嗯说不定以后也能顺利活下去……那估计得要很好的运气才行。”

“它很少见吗?”喻文州不解道。

“特别稀奇!都说捡到会有好运气,许下的愿望也可以实现——”黄少天用力点头,“我想想,许个什么愿望好呢?就希望能离开这里吧……离开这个场地,离开那些讨厌的实验……希望有一天能从实验室里逃出去!”

他在那里高兴了一会儿,然后发现喻文州没说话:“喂喂,机会难得你也许个愿吧,不要浪费这个运气嘛!”

“我的愿望吗?”喻文州歪着头说,“我没什么愿望啊。”

“哎呀,你总有想要的东西吧。”黄少天顺手把小花放进了喻文州手里,“哪怕现在想一个呢?”

喻文州迟疑了一下,然后对他笑了笑。这是他们相遇以来,黄少天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笑容。

“那么,”他说,“我就希望你的愿望可以实现吧。”

……

黄少天捂着额头,因为这些记忆的涌现后退了一步,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那朵蓝色的小花上。过了这么多年,两个孩子都已经长成如今的大人,可它还是当年的模样,一如在晨曦中他交给对方时那么美。

两侧飞船分离的倒计时还在跳动,他意识到现实中的时间只过了一秒或两秒,然后他看见屏幕上喻文州对他说:“再见了,少天。”

信号中断了。

黄少天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他把操纵杆一下推到尽头,舱室里顿时亮起了蓝色指示灯,机械音提醒到:“注意,即将进入远程操控模式,请注意拿好控制器,不要在飞船外部停留过久时间……”

他拔起那个纸巾盒大小的控制器,连接其上的线路纷纷断裂,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刚刚从土里拔了一只萝卜。然后他抱着控制器冲出驾驶室,跑过短短的船内通道,在那扇连接左右两侧飞船的门关闭之前一个飞扑,连滚带爬地跳到了左半侧的走廊上。

大门在剧烈震动中合上,右侧的飞船大概已经分离出去。黄少天随即惊恐地发现通道后方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那些药剂和机械正在壮烈地燃烧,裹着浓烟和电光向他的方向卷来。

他不得不沿着通道夺命狂奔,期间还用控制器操纵右半边的飞船躲开了一次攻击。在他从强烈的失重感中意识到这一侧的飞船正在坠落时,他用平生最快的操作速度调动右半边飞船一个俯冲,和这一侧并排飞行,然后他借着冲到尽头的势头,用肩膀撞开了没关好的驾驶室门。

喻文州闻声回过头,在他的脸上,黄少天见到了万分精彩、难以置信的表情。

光是这个就值回票价了,他想。

下一秒,他已经扑过去拉起操纵杆,暂时止住了飞船的坠落。紧急逃生门应声弹开,他拦腰抱住喻文州,纵身一跃,从燃烧的飞船上跳了下去。


这一系列变故就在转瞬之间,轮椅少女刚刚传达了对这浮空船进行攻击的指令,他们立刻在监控屏幕上看到两侧飞船分离,继而一同疾坠,然后两个人就从火焰里跳了出来。

黄少天在空中死命拉住控制器的手柄,在右半边飞船减速后和左边勉强保持平行的一瞬间,他和喻文州险而又险落在了右边的船顶上。由于角度掌握的不是很好,他差不多脸先着地,撞得他眼冒金星,都不知道牙掉了没。

喻文州已经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率先从打开的逃生门钻进驾驶室,回手把黄少天也拉了进来。随着驾驶者的回归,飞船重新调回到独立飞行模式,随着指挥旋转着攀升,和左半边已经化作一团火焰的飞船擦身而过。

眼看喻文州已经控制了飞船,黄少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舱内监控屏幕,果然正看到了飞船坠入基地的一幕。就如同燃烧着天火的流星撞击地面,随着一阵爆炸,基地顶端的防护在冲击中破碎,被飞船砸出了一个大洞。

黄少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干得好!早就想来这么一下了!”

几秒钟后,被砸的四号仓库里冒出一丝电光,随即瞬间变成了冲天的火焰。接连不断的爆炸从中响起,基地从这里开始变成了一片火海。

黄少天:“……”

他用惊悚的眼神看着喻文州:“你到底干了什么?”

“不关我的事。”喻文州已经完全从刚才的变故里镇定了下来,“只是那个仓库刚好易燃易爆吧。”

黄少天:“……”鬼才相信不关你的事啊!

源自实验室的监控屏幕不断闪现错误信号,显然实验室也被基地的大火波及了。期间他们甚至看到了控制中心里的画面,还有轮椅少女尖叫着在走廊上躲避爆炸的场景,然后信号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摄录外界的镜头还在通常运转着。

喻文州驾着半边飞船升到地下城的穹顶,及时冲进了通往地面世界的出口。最后一刻,黄少天调转镜头向下,望向他今生都无法忘记的这座地下城——在这样的高度下,那个占地广阔的基地也显得没那么大了,更别提下面的实验室,只有升腾的火焰仍然无比清晰。

那是地底下的火。……那是他们的告别。

基地的大火发生不过几分钟,因为应急而关闭的通道口就在他们身后合上,而过了几十秒,他们也终于回到了地面世界。眼下时间正是后半夜,出口又在一片荒地中间,漆黑的天幕就和地下城中一样罩在他们的头顶,不过他们已经看到了真正的星星。

他们沿着一个方向又飞了很久,确认不会被任何东西跟上来之后,让浮空船降落在了一片林间空地。

黄少天疲惫地爬出舱门,坐在了盖满针叶的泥土里。在他身后,喻文州也走了出来,飞船机械的轰鸣声缓缓归于寂静,灯光逐渐熄灭,最后只剩下舱门侧面的一块指示灯。它发出微弱温暖的橙红色光线,照在两个精疲力尽的人身上。

“所以,”黄少天说,“我们还是逃出来了。”

“多亏了你。”喻文州笑了笑。

“是啊,多亏了机智的我。”黄少天点头。

然后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咆哮道:“是啊你还知道!如果我稍微慢一步你是不是就已经烧得外脆里嫩了啊!骗我很有意思吗,当救世主很有意思吗,你是不是还觉得这么做特别聪明特别机智特别完美无缺,啊?”

喻文州:“……”

一群鸟被他吓得从夜间的树林里噼里啪啦地飞走了。

“你都想起来了?”他问。

“是啊。”黄少天没好气地说,“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包括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是说,真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全都想起来才知道,你简直是把我的记忆当成橡皮泥在捏啊。”

“可能是清洗的次数多了点……”喻文州歉然道。

“我现在大概知道了,你是为了救我吧?”黄少天翻了个白眼,“只是我还不明白,我怎么会忘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情?”

“你大概不清楚。”喻文州解释道,“在我们走出场地的时候,我被改造产生的能力第一次激发了,不受控制地洗掉了你对我的记忆。因为这件事,我从器官实验组被调进了脑域研究组,得到了索克萨尔的代号……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黄少天半天没说出话来,感觉命运实在对他们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那轮椅阿姨呢?”他又问,“当时是你叫她来唤醒我的记忆的吗?”

“我只打算让她唤起一小点记忆,这也是为什么我要给你那颗药。”喻文州说,“然后我本来打算把它解释成虚假的记忆,等到走出地下城之后再向你解释,没想到你自己想起了更多的部分。”

“岂止更多,几乎全都想起来了。”黄少天吐了口气,“你在那些记忆里真是相当的可怕啊,完全就是个坏人担当。”

“所以我不清楚你到底想起多少,也没法辩解什么,干脆将错就错。”

黄少天又感觉想揍人了:“然后你就误导我,让我觉得你是真正的BOSS?”

“这也是不得已的下策。”喻文州无奈地说,“按照我的计划,无论是这批药剂还是基地与实验室,都必须进行破坏,必要的时候我可能会亲自确保这一点……如果形势需要你单独逃出去,我觉得保持这种认知不是坏事。”

“嗯?”黄少天可没被他绕晕,“你是说,假如你需要牺牲自己,你觉得你在我心中是大混蛋的形象对我来说会好受一点咯?”

喻文州:“……”

“我告诉你吧,绝对不会!”黄少天一拍船舱盖,怒气冲冲地说,“我迟早都会想起来的,再说就凭现在那些记忆,我仔细想想也会明白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你想让我剩下的时间都背着这份沉得要死的债吗?再说了,当年我千辛万苦救了你一命,又不是为了让你这时候玩自爆的!”

喻文州顿了顿,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想起来的?”

“就是这个。”黄少天从兜里摸了摸,发现那颗珠子还在,于是递给了他。喻文州的表情一瞬间显得非常怀念:“原来你找到了这个……”

“不要岔开话题!”黄少天继续逼问道,“这么说来,你从最一开始——我刚进地下城的时候——就已经认出我了?然后还一直装不认识,演技不错嘛。”

“是这样。”喻文州摊手,“你现在肯定感觉很郁闷,我建议你揍我一顿试试。”

黄少天:“……”

他从地上跳起来,一拳朝他打去。喻文州靠在那里,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黄少天的拳头在最后转了个弯,砰地砸在船壁上。

“看什么看。”他不爽地对喻文州说,“这是船咚。”

喻文州:“……………………”

下一秒黄少天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得倒了下去,两人在泥土里滚了两圈,直到他们的脸上头发里都是枯叶和松针,黄少天才罢手。喻文州躺在那里,显然还没从这个突然袭击中回过神来。

“直到现在还说谎可不太好。”黄少天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仔细想了想,这两天中间,你起码有三次是准备自我牺牲搞死实验室的……你一开始就想这么做,对吧?就算不只是为了那批蓝雨,你也会回去实验室。”

“不止如此。”喻文州仰视他,“那个被我折断的数据盘还在吗?”

黄少天一愣,摸了摸口袋:“等等,你猜到我要去翻垃圾桶?那个里面是什么,难道是反转制剂的配方?”

“猜对了。”喻文州笑了笑,“我除了想破坏实验室,还想拿到这份资料,两件事都很重要。我并不是想自我牺牲,但是如果这是达成目标的必要条件,我也会……在谨慎考虑之后再做出选择的。”

“你想捣毁邪恶巢穴,还想救人。”黄少天撇嘴,“我看你本来就是想做好事不留名嘛。所以你当初雇杀手来做这个任务,也是为了一样的目的?”

“我在基地潜伏了很久,主要是冲着实验室来的。”喻文州点头,“除此之外,我需要一个人把蓝雨的配方送出去。”

“好吧,好吧……”黄少天啪嗒一下在他旁边倒了下去,“虽然过程比较糟糕,但是结果总算还是达成了目标,是吧?”

“已经比我预想的还好了。”喻文州说。

他们在那静静地躺了一会。

“我是说,这个感觉有点奇怪。”黄少天咕哝道,“两天前我还觉得你是个相见恨晚的陌生人,现在一下子变成了认识的人,还是那种特别纠结的老熟人,搞得人很难适应啊。”

“你可以把这些再忘掉,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想都别想!”黄少天差点蹦起来,“门都没有!你敢再给我洗一次脑试试!”

“开玩笑的。”喻文州轻咳一声,“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了。”

黄少天想了想:“说到以后……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不知道,没仔细思考过。”喻文州无所谓地说,“可能去学院里拿一个生化学位,或者留校任教,或者去正规的实验室,以后进行药品开发和脑域研究,利用职务之便来治疗那些被蓝雨改造过的人吧。”

“……你这还叫没仔细思考过?!”

喻文州笑了起来。“这是以前的粗略想法,”他说,“现在的话,我比较想和你在一起。”

黄少天心跳慢了一拍,条件反射道:“你瞎说什么心里话啊!”

喻文州:“……”

“不过我也得修改我的职业规划了。”黄少天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有了反转配方,我也想尽量帮那些以前的实验品脱离他们不想要的生活。没了实验室,总不能失去生活目标吧。”

“看来我们达成了一致。”喻文州总结。

“更重要的是我得跟住你这个危险分子,免得你到处去坑别人。”黄少天义正言辞地说,“先说好,我踢掉目前的工作之后,你可得赚钱给我发工资。”

“对我这么有信心?”喻文州笑道,“那我看来必须要努力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黄少天停了停,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发布任务的时候,在那些备选里挑中了我,这总不是巧合吧?你当时就不怕我这个不稳定的因素破坏你的计划?”

“你一直都在破坏我的计划。”喻文州叹气,“你还记得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本应该在看了我的留言纸条后,带着蓝雨的配方从消防通道离开实验室。那样就没有之后的事情了。”

黄少天感觉背后寒气直冒:“那你不就死定了?”

“别小看我啊,我也不是没有计划过逃生方式。”喻文州挑了挑眉毛,“当然,那些方案不一定成功,所以我陷在里面的可能性也不小。如果最坏的状况发生,我会处理掉我自己的脑子,不会让他们拿去研究。”

“所以说,”黄少天慢慢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东西,“你在冒着必死的决心去做这件事的时候,仍然把我引到了地下城里,即使我什么都不记得,在最后的一次机会里……”

“是的,”喻文州打断了他的话,“我想再见你一面。”

他们沉默了一会。林地间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不妙,黄少天心想,就算在实验里的时候,心跳好像也没这么快过。

他此刻有种冲动,十分想把旁边躺着的那个家伙拽起来,用在病房里喂药的方式原封不动地回敬过去。不过他思考了半天,又觉得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再说他们今后在一起的时间还长,总可以观察一下再慢慢来……

“你在想什么?”喻文州问。

黄少天回过神来,发现旁边的人正撑起身体,俯身看向他的眼睛。长夜已经走到尽头,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他几乎能看到对方眼中他自己的倒影。

“没关系,”喻文州笑了笑,“我已经看到了。”

他低下头来吻了他。


END

————

时而日更时而月更的坑终于完结了,虽然还想多说点,但是实在太头疼了,让我睡醒明天再发表感言(并不会有

这篇文会连同两篇番外一同收录在个志里,一宣在此→WB,星期一晚9点预售,地址在此→TB。特典虽然是随机发放,基本看脸,但收录的是两篇旧文,所以就不要特别在意啦!最后谢谢一直以来追文的盆友们,感谢你们的陪伴><

燃烧原野:

#全职高手#给 @青山为雪 老师的喻黄小本本《地下火》封面~!(好像是预售最后一天了大家快去买(?!)顺便大家520快乐哟! ฅ( ̳• ◡ • ̳)ฅ

【喻黄】(完结)已经终结

桃花饼:

12345678910

一个尾声。

我尽力甜了_(:3 」∠ )_



11、


喻文州的眼神疲惫,疏疏淡淡,失去温度,对他道一句珍重,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黄少天惊醒后睁开眼,入目的却是喻文州温和的眉目,不知道看了他多久,眼角弯出弧度,有极其温柔的笑意,温柔到那一刻他心脏狂跳,被狠狠揪紧,几乎无法承受。

就算是梦里,喻文州也再没有用这样的视线看过他。

那是他本以为彻底失去的东西。


下一刻,喻文州轻柔地亲吻他的鼻尖,把他拥进了怀里,肌肤紧贴着,稍微让人有一点不适,可黄少天已经无法分辨,被喻文州紧拥的感觉太好,他那么珍惜地抱着他,仿佛还是黄少天刚答应喻文州的那天,仿佛他们这么多年从未错失过,仿佛这个世界再没有第三个人,带着鲜明的失而复得感。

然而失而复得的又何止喻文州一个人。

黄少天轻轻地呼吸,怕这仍是个梦境,怕清醒后仍在那个冰冷的世界,直至喻文州收紧的手臂牵动他的腰臀,微妙的酸痛让黄少天意识到昨晚发生了什么,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由觉得羞耻,还有一分不可思议。

落进喻文州眼里难免会有些其他意思,他稍稍松开手,轻声问:“还疼吗?”

实际上喻文州做得相当克制。

黄少天红着脸摇了摇头,距离这么近他有点尴尬,不敢看喻文州的脸。

听见喻文州轻声叹息,黄少天猛然抬起头,说:“我没后悔!”

喻文州一愣,笑了,用手指拨弄他凌乱的刘海,说:“后不后悔,我都不会放开你了,少天。”


等从床上起来,黄少天看着手机后知后觉意识到距离他们重逢才过去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却因为那场虚幻的梦境,仿佛过去了不止多少个时日。

微信里还有郑轩昨天给他发的消息,说喻文州刚到G市。

事实上他们这么不管不顾地搅在一起才有一堆烂摊子需要收拾,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们曾经交往过并且已经分手,也没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居然离奇地上了床。

然而黄少天此时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因为喻文州就在他身边,笑着跟他说:“我们去吃早饭吧。”

他欣然扣好袖子上的纽扣,也笑着说:“好啊好啊好啊我肚子也饿了我现在好想吃水晶虾饺啊,还有……”


原本定好的婚期就在几天后,十分匆忙,跟喻文州和盘托出以后,黄少天是想干脆直接取消算了,反倒是喻文州表示既然都订了就不要浪费,也可以顺便帮那位姑娘一个忙。

不得不说,喻文州的效率真是高的惊人,全部准备妥当之后竟然还能抽出半天余裕时间,往外地飞个往返,把那枚他在梦境中购买的戒指买了回来。

所幸那是个经典款,到现在还有售,黄宝石熠熠生辉,从不曾黯淡。


长辈安排在另一场,宾客全部交代过,连牧师都打好招呼,唯独瞒着当事人。

当天是个好天气,户外空气清新,喻文州亲手帮黄少天系好领带,送他去参加婚礼,姑娘穿着婚纱在后台紧张不安:“他……他万一要是已经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嘛他现在单身,要是实在不行你就自己冲下去拉着他跑啊!”

“啊……这样也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的!”黄少天信心满满,“你看我们连同性恋的问题都解决了,你们异性恋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半小时后,在宾客们善意的怂恿下,事情发展的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那位初恋先生似乎也旧情难忘,情难自持外加新郎本人主动的鼓励与刺激,在掌声中他拉起新娘,二话不说就往外跑。

宾客席上,喻文州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黄少天跟着打了个响指,教堂里的大屏幕立刻投射出一张模糊的照片,随后是沉稳的男声:“黄少天与喻文州相识在蓝雨训练营……”


这几天的筹备除了布置婚礼现场,其余时间主要都花在这支VCR上了,他们柜出的相当迅雷不及掩耳,没什么预警,在黄少天新家直接宣布,所有队友统统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真的假的啊?”

“……愚人节吗今天?”

“黄少你婚不结了吗!还是说……根本是假的?”

“那什么……既然你们都……队长为什么还要出国啊?”

“这事说来话长,你们要听我从头讲起吗?”黄少天毫不吝惜口舌,说话的时候他正从橱柜里翻出围裙熟练地系在腰上。

其实他真的学了怎么做白切鸡,虽然看教程的时候已经并不期待有一天能做给喻文州吃了。

没想到柳暗花明,还能再有机会,黄少天切完葱姜在锅里烫鸡肉,同时滔滔不绝地开始从六赛季说起。


喻文州就坐在边上举着摄像机微笑看他,原本还考虑请保洁打扫房间,反正已经这样了,喻文州干脆提着行李箱住到黄少天家去了。

客厅一面墙上凌乱地摆满了文字泡造型的相框,光看这面照片墙瞬间就能想起黄少天本人,家具的颜色并不统一,是非常跳跃的撞色,但看起来意外很协调,既时尚又有趣。

开放式厨房有一半看起来完全像酒吧吧台,灯光色调不说,还摆了台点唱机。

当初黄少天站在喻文州家空旷的房子里边思考边说:“要是我的话,我一定在这边搞一整面照片墙,全放我们的照片,啊还有蓝雨的,总之大家的照片都放在这里……我还想弄个类似酒吧吧台那种的地方,这样大家来玩就方便了啊……”

可惜最后没来得及实现,分手后喻文州把装修全部交给了设计师,不愿意再去费心力。

如今黄少天完成了自己的构想,某种程度来说其实没差。


吃着黄少天亲手做的白切鸡,一群人吃人嘴软对着摄像头拼命说好话,连早生贵子都说出来了,嬉闹声中依稀还是当年那个蓝雨。

长达半个小时的VCR播放完毕,在牧师的祝福声中,喻文州把那枚戒指缓缓套到了黄少天的手指上。

他还记得梦境里的绝望,从买下到带着它参加黄少天的婚礼,再到亲手放到黄少天面前跟他说帮我丢掉吧,终究他们修正了那个世界,没有让错误延续下去。

就算有一千条通往悲剧的道路,他们也一定会喜剧收尾。

戒指一分一毫推进,刚刚好卡进指根。

毕竟他们是相爱的。

喻文州笑着握住了黄少天的手。


爱是一座围城。

兜兜转转,他和黄少天终究都没能走出来。

可惜心甘情愿。


关于锦囊的事情黄少天也一并跟喻文州说了,婚礼后没多久,两个人就一起去还了愿,金额高得黄少天大骂奸商,但还是乖乖付了钱。

同居之后的半个月里,似乎为了找补之前这些年失去的时光,两个人腻歪的不得了,吃饭在一起,玩电脑在一起,就连出门取个快递都舍不得分开,但还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各自睡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接吻没有更多亲密的举动。

黄少天这时候没法再心安理得下去了,还看不出喻文州是为了他忍耐着就太傻了。

傍晚出去的时候,黄少天特地带着喻文州从便利店绕了一圈,强装淡定地买了两盒套,不敢看喻文州是什么表情。

“少天。”

“啊?”

喻文州笑了笑,说:“你买的,是我们用的么?”

这么明知故问的问题他到底为什么还要问啊!

黄少天不自觉地红了脸,点头。


晚上洗完澡,黄少天做了很多心理建设,跑到喻文州的房间里,就真的用了,两盒。

老实说,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远没有那么困难了,头一回他还是光靠着不想失去喻文州的一腔热血,整个过程中不乏他的自我强迫和勉强——当然没有这些是不行的,他必须要去克服,他又不是真的有什么生理上的疾病不能接受,然而这一次黄少天惊讶地发现好像比第一次还要不那么排斥。

和喻文州肌肤相亲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体验,至少他有爽到——喻文州也有爽到。

他们之后还尝试了一些其他东西,基本都在黄少天的理智边缘挣扎,他脆弱的防线也在一步步随着本垒打的突破而后退,倒是被喻文州从里到外吃了个干净。


一段时间之后,黄少天已经快记不得自己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排斥和喻文州接吻了,他们现在随时随地都可以亲。

黄少天不由得生出怨念,跟喻文州说:“早知道当初你还不如直接推了我算了。”

喻文州在他脸上亲了亲,说:“那是不行的,如果不是你心甘情愿,是没有意义的。”

他很确定,如果那时候真的强取豪夺了,结果只会更加惨烈,他们会走向另一条悲剧,现在如果不是黄少天敞开心扉地接受他,也不会这么顺利。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地方发展,这在几个月前都是他们不敢想象的。


我们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后悔没有紧紧抓住。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挽回。


喻文州不会告诉黄少天自己在国外给他写过多少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在醉酒的夜晚有多少次想他想到彻夜难眠,就像黄少天也不会告诉他在失去喻文州的那些日子里给他打过多少个无法接通的电话,做了多少注定没有意义的努力。

至少他们现在是幸运的。

喻文州又亲了亲黄少天的嘴唇,说:“我很高兴你没有放弃。”

没有放弃在最后挣扎着向他表白,没有放弃孤注一掷的献身。

黄少天环住喻文州的颈脖,嘟囔道:“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接着用力吻住喻文州。

没有放弃到最后还在爱着他。


“队长。”

“……嗯?”

黄少天抱着喻文州:“我还是觉得好遗憾啊,我们错过了好多好多的时间和机会……”

听着他的碎碎念,喻文州温声开口,声音浸透了温柔的味道:“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去弥补。”


这一次,一定会是最好的结局。




fin.








下次再写连载绝对不这么苦大仇深了。

写《自你以后》的时候我以为这是篇酸爽的文,写《尚未终结》的时候我以为这是篇越来越甜的文,结果……以及这个paro真的是很危险,连载过程中我脑了好几个剧情转折都因为太狗血放弃了。

最后,本来准备了大概几百字对这篇文的感想,不过末了觉得多说多错,还是算了。

不论什么状况,我都相信他们能突破万千险阻,去赢得属于他们的幸福。

爱是最重要的部分XD


推一下这首标题来源的歌:It's Not Over

lo主喻黄文整理

桃花饼:

最近发现喻黄文越写越多,就略做整理。

电脑lo里是有目录的,但好像大家都不太看那个,干脆挪出来了。

不定期更新。

前面标注*的是已出本收录的内容。

(更新至2017/12/4)



【连载】

*《乱看新世界的大门是不好的》中篇

(原作向搞笑,完结)

番外1番外2番3上番3中

番3下番4上番外5上番外5下


*《双向单恋》中篇

(原作向弯追直+奇幻,完结)

1234567番外1番外2


*《自你以后》中篇

(原作向退役后,完结)

123456789101112完结


*《尚未终结》中篇

(原作向弯追直+奇幻,完结)

12345678910完结


《我们在一起》中篇

(连载中)

地址


《ai》中篇

(近未来paro,机器人,坑)

1


【原作向短篇】

《夭寿啦!蓝雨家暴了!》,正文

*《洗澡》

*《补魔》,G文

*《平行》,正文

《欧皇在世喻文州》,正文

《专业卖腐喻文州》,正文

*《一天》,正文

《真的是鱼喻文州》,正文

*《一个简短的时空穿越》,正文

*《开车》,正文

《多重人格喻文州》,正文

《天线宝宝喻文州》,正文

《黑道太子喻文州》,正文

《一个喻文州小弟的自白》,正文

*《皮肤饥渴症》,正文

*《全世界都觉得喻文州和黄少天是一对,可是——》,正文

《记一次分手》,正文

《一个觉得蓝雨很烦的王杰希》,正文

《一个脑洞很大的喻文州》,正文

《一个心很累的郑轩》,正文

*《腻歪》,正文

*《继续腻歪》

*《相识、相爱、相守》,正文

《记一次惊恐的魂穿》(含周江周)

《片段合集》


【架空短篇】

*《人长久》(古风)

《不良少年与护短狂魔》(现代架空),正文

《初恋是糖》(校园设定),正文

《小别胜新婚》(都市车)

《Perfect Couple》(哨向设定),正文

*《爱情魔药》(魔法学院设定),正文

*《心绪难平》(歌手制作人设定),正文

*《书中自有喻文州》(写手主角设定),正文

*《一个内心戏很足的黄少天》(校园设定),正文

*《四面楚歌》(娱乐圈设定),正文

*《装B》(都市ABO设定),正文

*《联机游戏》(UP主设定),正文


【其他】

《一点小糖》,原作摘取,正文

《一个MMD推荐》,推荐,正文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悄悄问下大家是更喜欢短篇还是连载?搞笑连载/傻白甜连载/还是狗血连载呢?


[喻黄]一个普通的清晨

青山为雪:

摸了个奇怪的鱼,大家随便吃吃!

不想复习……

————


这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黄少天醒来的时候,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走进浴室洗漱,换上衣服,然后来到起居室。喻文州正在系上衬衫的扣子,领带还没打,两杯咖啡摆在桌上。

“早。”喻文州说。

黄少天坐在他对面,往杯子里加了点糖:“早啊。”

阳光透过玻璃,照耀在他们身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喻文州问。

黄少天疑惑地看着他:“哪里奇怪?”

“我有一种感觉,”喻文州说,“我们好像已经这样很久了。”

“我们确实在一起挺久了呀。”黄少天还是没搞懂他的问题。

“不,我是说,我们保持这个状态很久了。”

喻文州指着自己的衬衫,上面还有两颗扣子没有系好。“我们坐在起居室里的状态。”

黄少天感到莫名其妙:“我从起床洗漱到走过来,总共不超过十五分钟吧?”

“那从你坐在桌边开始之后,”喻文州说,“你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吗?”

“呃……应该……”黄少天被他问的糊涂了,“现在我们在讲话的时候,时间应该是正常运转的吧?”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这样。”喻文州颇为苦恼地回答。

“你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黄少天不解。

“应该这么讲,”喻文州说,“我觉得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奇怪了。”

“什么意思?”黄少天完全不明白。

“在你出现之前,我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喻文州想了想,解释道,“我的唯一存在意义,就是坐在桌边,系衬衫的扣子。我永远都没法完成这个动作,我一直保持在‘系扣子’的状态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时间,而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黄少天张大了嘴:“……啥?”

“然后,在某个瞬间,你走进了起居室。”喻文州继续说,“这时候时间开始流动,你坐在对面,往杯子里加糖,阳光照在我们身上。现在,一切又停了下来。”

“等等,等等。”黄少天打断道,“你是说我们的时间停止了?”

“曾经停止了。”喻文州说,“在我问你‘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一刻,它又开始向前走。实际上,在你看来,我只不过是刚刚对你说了一句话;但在你听到这句话,并且回答我之前,我已经尝试了无数次。”

不等黄少天继续问,他就站起来,走到一扇门边,问:“这扇门通向哪里?”

“书房。”黄少天下意识地说。

喻文州转动把手,拉了拉,门没有开。他又走到卧室门边,门同样是锁着的。

黄少天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他试着拉每一扇门,结果包括他刚走出来的卧室,起居室里所有的门都打不开。

“这是什么情况?”他纳闷地说。

“不只如此。”喻文州说。他从旁边的衣架上拿下今天要用的领带,给自己打好;黄少天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在喻文州抚平领带的下一秒,它凭空消失了。

“……”黄少天目瞪口呆地把视线转向衣架,那条领带挂在原处。

喻文州又走到窗边:“来,帮我把窗帘拉上。”

黄少天茫然地走过去,拽住窗帘一侧的挂绳,把它扯向中间。他一边这么做,一边觉得哪里怪怪的——房间里还是那么明亮,窗帘挂绳像一道幽灵那样从他的手里消失了,阳光仍然透过玻璃洒在他们身上。

喻文州坐回桌边:“你明白了吗?”

“完全不明白啊!”黄少天抓狂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只能坐在这里,我的领带没系,你的咖啡里加了糖,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房间。”喻文州说,“这个情景没法被改变。”

黄少天顿时毛骨悚然:“我们是陷入某种loop了吗!我科幻小说看得少你不要吓我!”

“虽然不想这么讲,但不得不说,可能比那个更糟。”喻文州叹气,“你还能想起自己是谁吗?”

“我是黄少天啊。”

“你今年多大?从事什么工作?家住哪里?家庭状况如何?”

“我……呃……我今年……那个……”黄少天张口结舌。

“你看,你不知道。”喻文州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这绝对是哪里不对吧!”黄少天拍案而起,“我们肯定是失忆了!”

“我倒觉得,我们从来就不知道这些东西。”喻文州说,“只不过之前我们并没有仔细思考,所以默认一切没有问题。事实上现在我们知道的,除了必要常识外的全部资料是:我叫喻文州,你叫黄少天,我们在同居。”

“……”黄少天努力想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还真的是这样。

他瞪着自己那杯加了糖的咖啡。清晨阳光中那种暖洋洋的愉快感觉还残留在他的意识里,但是他现在已经无法把一切看做理所当然了。

“所以我们为什么会开始思考这件事情?”他喃喃自语。

“对,”喻文州说,“我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一阵震动声打破了寂静,黄少天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从喻文州的表情来看,仿佛他觉得那不是手机,而是个定时炸弹什么的。黄少天迟疑道:“我应该接吗?”

“接吧,”喻文州说,“按免提。”

黄少天按了免提。一个机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想知道生命的意义吗?想真正的……活着吗?”

黄少天:“……”

“开个玩笑。”那个机械的声音说,“此刻正在开着免提听我讲话的两位朋友你们好,我是来拯救你们的小天使。想必你们正在为周围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之事而惊奇吧,请不要担心,之后让你们惊奇的事情还多着呢。”

黄少天:“……你谁,怎么这么欠揍啊。”

“都说了,我是来拯救你们的小天使。”机械声音平板地回答,“如果你们想摆脱这个静止的时空,找到自己生存的价值,发现世界的真相,那么就听听我接下来的话。”

“我们应该怎么做?”喻文州问。

“我会把你们从这条世界线移出,送到其他的时空。”机械声音说,“通过不断的转移,你们最终会到达万物初始的地方。你们要做的,就是各自拿好你们的手机,我将把你们需要完成的事情发送到手机上,只要你们顺利完成,下一次转移就会开始。”

喻文州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把黄少天的手机塞进他手里。黄少天紧皱眉头:“我们能相信他么?”

“还有其他的选择吗?”喻文州反问。

“很好,”机械声音最后说,“祝旅途愉快。”

两人的手机同时发出“哔——”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三个字母:TBC。


黄少天眼前一花,下一秒,他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场景。

他发现自己坐在电车的角落里,车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叽叽喳喳的小声说话。他低头一看,自己也穿着运动服,而且怎么看身材都好像缩水了一圈。

手机还攥在他的手里,黄少天赶紧滑开屏幕,通讯录里只有两个联系人,喻文州以及一个匿名号码。信箱里有一封匿名号码发来的邮件,黄少天点开一看,上面写着:

【天桥下的车站边,黄少天看着那名和喻文州站在一起的女孩,胸口仿佛堵了一块石头,让他无法呼吸。】

【还没等说话,泪水已经充满了他的眼睛。他沙哑地问:“文州,她是谁?”】

【喻文州的脸上出现了焦急的神色,他快步走来,喊道:“少天,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知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黄少天站住脚步,愤怒地说,“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喻文州说,“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TBC】


黄少天:“……………………”这是啥玩意。

他想了想,拨打了通讯录里喻文州的号码,没想到还真的接通了。喻文州上来就问:“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一辆电车上。”黄少天伸头看了看,“82路,我看看,下一站是省博物馆。”

喻文州:“你兜里还有零钱吧?”

黄少天摸了摸,还有不少。喻文州又说:“你先找个地方下车,我们再讨论一下接下来要怎么办。”

黄少天在博物馆下了车,随便往路边花坛一坐,继续和喻文州通话。喻文州也收到了同样的任务提示,他说:“首要的是找个天桥下的车站。”

“我这里就是车站,也有天桥啊。”黄少天说,“不如你就过来……还有那个女同学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我周围没有女同学。”喻文州无奈道,“总之我先过来再作打算吧。”

黄少天挂了电话,又看了一遍邮件,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他在原地坐了一会,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朝他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了好几岁的学生版喻文州,同样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不知为何就显得特别的有文化;他穿过人群走来,看到黄少天的时候,冲他挥了挥手。

黄少天大喊:“你站在那里不要动!”

喻文州一愣,停下了脚步,旁边一个正在给路人散发传单、套着米妮布偶装的工作人员向他摇摇摆摆地走来。

黄少天憋了两秒气,然后猛掐自己大腿,让眼睛里充满泪水。

然后他哑着嗓子,指着还拿着传单的米妮说:“文州,她是谁?”

喻文州:“……”

米妮布偶:“……”

喻文州只楞了一秒,就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出现了逼真的焦急神情:“少天,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知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黄少天愤怒地说,“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米妮布偶:“…………”

“我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喻文州深情地说,“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米妮布偶:“……………………”

处于漩涡中心的米妮摘下了头套,露出一张朴实刚健的脸。

“呃,”小伙子憨厚地说,“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黄少天已经尴尬得要飞升了。幸好这时手机重新震动起来,【TBC】的光标在屏幕上不停闪烁,他视野中的画面开始旋转,世界陷入黑暗前,他看到喻文州向他跑来。


黄少天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自己躺在床上。空气里一股廉价清新剂的味儿,屋里灯光昏暗,天花板边的墙纸剥落了一角。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这里应该是个小旅馆的房间,床头柜破破烂烂的,浴室里连热水都没有。他身上穿着西装,衬衫已经有点皱了。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打开手机,匿名号码果然发了新邮件。


【黄少天抱着温热的襁褓,一步一步,走在人潮汹涌的车站。】

【他已经不想回头了,过去的一切,就让它随风散去。他已经不在乎感情,不在乎孩子的父亲,只有现在怀里的一点温暖,才是他的全部。】

【他慢慢地走过他们初遇的站台,没发现另一边,一个最熟悉的身影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喊着他的名字。】

【他走上了火车,最后看了一眼他的伤心之地。】

【喻文州赶到站台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离去的恋人了。只有一丝属于他的香味,仍然在空气中飘散。】

【TBC】


黄少天:“…………………………”

他想给喻文州打电话,结果信号不好,根本打不通。他又试着发短信,这回成功了:【你也过来了吗?】

喻文州很快回复:【是。你身边有孩子吗?】

“……”黄少天咬牙切齿:【没有!!!!】

【那可有点麻烦。】喻文州说。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有孩子啊?】黄少天噼里啪啦敲字,【难道孩子是我生的?】

喻文州:【显然,这是一道送分题。】

黄少天:“……”

【但根据上一次的经验,似乎也不用完全遵照内容来。】喻文州又回复道,【尽管阅读理解告诉我们,那个襁褓里装的是你的孩子,但是我们完全可以用其他的东西代替它。】

【比如?】

【要温暖,比如热水袋什么的。】

黄少天:“……”

他的兜里有火车票,于是把背面的车站地址报给了喻文州。然后他带着一个小到单手可以拎起来的行李箱出门,去买热水袋了。

黄少天本来打算走进路口的超市,但是在看到斜对面的副食店的时候,改变了主题,进入买了一只刚烤好的烧鸡。然后他回头去便利店买个了枕套,把烧鸡裹了起来,抱在胸前,拦了一辆计程车:“去火车站。”

司机一路上默不作声,始终有些面红耳赤。黄少天十分奇怪:“师傅你还好吧,车里太热了?”

“不、不是。”司机欲言又止,“你该吃抑制剂了……你的信息素味道,有点浓郁……”

黄少天:“……????”

没等他搞明白怎么回事,车站就到了。他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抱着香喷喷的烧鸡,顺着人潮往站台的方向走。

路上有不少人对他注目,还有人想帮他拎箱子的,黄少天一头雾水地谢绝了。最后他到了车票上标的站台,把箱子立在一边,掏出手机给喻文州发信息。

【你在哪儿?】

【我在车站上乱转,小心尽量不碰到你。】喻文州回复,【否则剧情就不对了。】

黄少天:“……”好有道理!

【那我在8号站台,你注意别过来。】

他刚发完这条,列车员就来提醒他上车了。黄少天立刻重新发:【行了快过来!我要上车了!】

他想起最后一段描述,总觉得香味不可能残留得那么久。这时候也顾不上是不是乱丢垃圾了,黄少天掀开枕套,掰了一条鸡腿下来丢在地上,转身上了车。

在他背后,喻文州匆匆赶来,站台上还飘荡着一丝烧鸡香气。

喻文州:“……”

手机上又跳出【TBC】,这次他们也顺利过关了。


……


无数次的时空跳跃,无数次的TBC,无数个场景,无数段剧情之后。

黄少天这一次握着手机睁开眼睛的时候,喻文州就坐在他旁边,让他吓了一跳。

“真巧啊。”他干笑道。

“是挺巧的。”喻文州点头。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想要查看手机里那个匿名号码给他们发来的剧情。但出于他们的意料,这次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有延迟?”黄少天猜测。

“可能吧。”喻文州说,“再等等好了。”

他们坐在一条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各自端着一纸杯的咖啡。

“我总觉得好像很久都没见到你了。”黄少天说,“每次都是一和你碰面,就又跳到了别的世界。”

“不过我们一直靠手机联系,也差不多。”喻文州笑道,“还好这个手机它不会没电。”

“是啊。”黄少天转着咖啡纸杯上的隔热套,“哎,一下子没任务了,还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你觉得,”喻文州说,“那些只是单纯的任务吗?”

“我觉得它们更像是某个人的梦话。”黄少天没精打采地说,“那个匿名号码真的在指引我们走向正确的方向吗?”

“关于这个,我一直在思考。”喻文州说,“我们来做个假设,假如我们跳跃过的所有世界,都是平行世界中真实发生过的我们的故事——”

“我不是没这么想过。”黄少天抓了抓头发,“好吧,我们现在也算是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的人了,什么绝症生死恋,什么多角关系,什么女校情缘,什么带球过人,什么离婚复婚,什么虐心虐身……但是我觉得,每个世界里的故事都很奇怪啊,逻辑不是那么完满,根本没法自圆其说。”

“那换个说法,”喻文州说,“如果是‘未完成的故事’呢?”

“未完成?”黄少天一愣。

“每次都会出现在我们手机里的TBC是什么意思?”喻文州继续道,“总不会是Thick Butt Cheeks吧……我认为它的含义是‘未完待续’。也就是说,我们走过的每个世界,它们都是不完满的。”

黄少天有点混乱:“只要是一个世界,总归应该是完整的吧?要不然它怎么存在下去?”

“我在想,说不定这一切都建立在幻想的基础上。”喻文州认真地说,“打个比方,我现在写下一句‘柯基吃了三文鱼’,那么理论上,一个世界就存在于这句话里;在这个世界里,柯基吃了三文鱼,然而柯基从何而来,向何而去,它生活在什么世界上,它的名字是什么……这些都统统不存在。”

黄少天一开始没懂,过了几秒,他的脸色越来越奇怪。

“我怎么觉得这个情况有点耳熟呢。”他喃喃自语。

“是的。”喻文州叹了口气,“就像我们的第一个世界。我们来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从一个普通的清晨苏醒,毫不担忧未来,也不记得过去。他们只是系着衬衫的扣子,往咖啡里加糖,让阳光洒满房间。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就来自一个这样的、由一段话创造出来的世界。”黄少天打了个寒颤,“天哪,我头皮都发麻了。”

“而我们跳过的每一个世界,都是类似的东西。”喻文州说,“它们都是TBC,都是未完待续,都是有残缺的世界。大概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可以在实现剧情的时候搞点小动作。”

“但是很奇怪啊。”黄少天纳闷,“所有这些世界,这些各种奇怪剧情的世界,都围绕着我们发生?创造这些世界概念的存在很熟悉我们吗?”

“这就不清楚了。”喻文州猜测道,“也许我们是这个存在一直想要描写的角色,那些只是各种失败的尝试;也许我们其实有最初理型,而你我只是一种延伸。不管怎么说,我们是两个发觉了自身存在的特例。”

黄少天想起来:“你说过,你那个时候试着跟我说话。……是你叫醒了我吗?”

“我们互相叫醒了彼此。”喻文州转过头,“那个时候,我还处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中,但有一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这是比‘系衬衫的扣子’更深,更重要的念头:我得跟你说话。我必须要跟你说点什么,什么都行,让你看见我,意识到我的存在。”

“但是这个也可能是被写出来的,对吧?”黄少天呐呐地说。

“人在出生的时候就知道要努力活下去了。”喻文州微微一笑,“这是伴随存在性的一种本能,我们之间的关系,何尝不是命中注定呢?”

黄少天咳嗽了一声:“你说得对。呃,我是说,这可真是挺吓人的一种命中注定啊……”

“所以,那个机械声音又是谁呢?”喻文州转开了话题,“至少我认为,肯定不是创造我们的存在。”

“我也觉得不是,他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直接随便写点儿什么不就好了。”黄少天表示赞同,“还有,他让我们拿着手机,穿过这些所有的世界,到底有什么意义?”

“它说,会让我们找到生存的价值,发现世界的真相,来到一切初始的地方。”喻文州思考道,“现在我们姑且算是猜测了世界的一部分真相,至于我们生存的价值……”

“说到底,”黄少天问,“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收到这个世界的任务啊?”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两个人同时脑中一沉,许多内容涌入了他们的脑海。

黄少天于是想起,他在这里的身份是个科学家,专门研究时空跳跃;而喻文州是个物理学家,主攻平行宇宙的领域。

“……你不觉得这个设定槽点也很多吗?”黄少天问。

“是,看起来创造我们的存在没有想太多。”喻文州说,显得心情很好,“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我们没有收到短信了。”

黄少天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跟随着记忆,他站起身,走廊对面就是他们的实验室。他刚想推门,喻文州从旁边拉住了他。

“先别着急。”喻文州说,“我有个一个设想……既然这里多半也是一个未完待续的世界,那说明只要在设定允许的范围里,我们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作出相应的幻想,也许这个世界就会为我们实现。”

“还有点小激动呢。”黄少天笑了起来。“那么,就让我们希望这个实验室里有我们需要的一切吧。”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过了几秒,一起推开了门。

实验室里充满了不明觉厉的设备。最吸引他们眼睛的就是桌上的一个巨大屏幕,上面是一串串滚动的代码,当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屏幕上的东西停了下来,凝固成了文字。

黄少天在屏幕上滑了滑,发现那是一个文档列表。排在第一个的文档打着马赛克,标注着【解析失败】,他于是点开了第二个。上面写着:【天桥下的车站边,黄少天看着那名和喻文州站在一起的女孩,胸口仿佛堵了一块石头,让他无法呼吸……】

“这是我们跳跃的第一个世界!”黄少天叫道。

喻文州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们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果然每一个上面都是他们经过的世界,每一个文档都标着TBC。

“这一定是创造者的文档。”黄少天兴奋道,“没想到这里的我们这么牛逼,居然已经能读到宇宙终极的源文件了……不对,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吧?”

“毕竟设定里,我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嘛。”喻文州谦虚道。

“来,看看我这边的设备。”黄少天转向另一张桌子,那个仪器上连接着一串线头,他把他们两个的手机都接了上去。接着他对着那一张布满了按钮的操作台一阵乱按,拿起话筒。

通话接通了。

“想知道生命的意义吗?”黄少天低沉地说,他的声音穿过话筒,变成了平板无波的机械音,“想真正的……活着吗?”

喻文州冲他眨了眨眼睛,无声地微笑。

黄少天冲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继续道:“开个玩笑。此刻正在开着免提听我讲话的两位朋友你们好,我是来拯救你们的小天使……”

他和那个清晨里的两个人说完话,然后断开了连接。

“呼,”黄少天紧张地松了口气,“总算完成新手指引任务了。我说那人怎么如此欠揍呢,原来就是英明神武的本大爷我。”

喻文州:“……”

“接下来就要让他们——我们——跳跃时空了吧。”黄少天在仪器上按来按去,“这黑科技也是没谁了,不过这应该是你来吧?”

“我来。”喻文州说,“不过我现在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按着文档里剧情走一遍了。”

“因为不这样就没办法继续跳跃?”

“差不多。”喻文州说,“按照我脑子里的不怎么靠谱的理论,我们必须融入某一个世界,才能利用这里的科技进行继续转移。”

“虽然是扯淡的理论,”黄少天摆手,“只要能在这个混蛋的世界起效就好啦。”

他们操作着设备,转移远在其他时空的他们自己,并且按照源文档里的内容,把那些段落发送到他们的手机上。这是件很费时间的工作,不过他们有足够的耐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们都开始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最后一个坐标也移到了正确的位置。他们打开了通往现在这个世界的通道,扣上了最后一块拼图。当确认键被按下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感到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灵魂里脱落了下去。

“这就结束了?”黄少天疲惫地坐进椅子里。

喻文州仍然站在仪器前面。他摇了摇头:“但是,这里就是所谓‘一切的开始’吗?”

“什么?”黄少天抬起头。

“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喻文州沉吟道,“尽管我们现在是在这里,但是我们仍然属于那个清晨的世界——在所有的那些世界里,只有那个清晨的我们觉醒了自己的意识,认知了自己,我们穿过所有的世界,最终来到这里,可是这不应该是终点。”

黄少天低头想了想。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这个世界,在源文档里,还是一个未完待续的世界。它不稳定,没有完美的逻辑,随时可能会被改变。……但是我们没法改变这一点。”

“不,”喻文州看着他,“我们还有一个办法。”


三天后。

黄少天蹲在仪器乱七八糟的管线前,拨弄着一闪一闪的指示灯:“所以,我们真要跳跃到那个创造者的世界?”

“反悔也晚了,”喻文州摊手,“你已经上了贼船啦。”

黄少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哎,只是我的专业知识在质疑我自己……理论上,我们这是要去一个更高的存在层面,这是不可能成功的。”

“所以?”喻文州看着他。

“所以,我们可能会死在一块。”黄少天说,“是不是挺不错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喻文州点头。

“是啊,”黄少天完成了最后的调试,摇头晃脑地说,“死在追寻自由的路上,这是人类的终极理想。”

“这是谁说的?”喻文州笑着问。

“我说的。”黄少天说,“回头记得把这句话标着我的名字刻在墙上啊。”

他们套上设备,启动机器。在轰鸣和光芒席卷了实验室的时候,他们再次握紧了彼此的手。

……

黄少天一个踉跄,没有站住,摔倒在了地面上。

这次跳跃的感觉比起之前那些理想化的方式要可怕多了,他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脑袋也仿佛被人用闷棍打过。还好喻文州就在他身边,虽然也是一副剧烈晕车的表情。

“这是在哪里?”他扶着桌子站起来。

尽管还不知道有没有成功,但起码他们都还没死。他们降落在一间不大的卧室里,敞开的壁橱里挂的都是裙子,看起来是个女孩的房间。

书桌上摆着一台手提电脑,开着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叫“脑洞”的文件夹。

黄少天和喻文州对视一眼,都感到心跳加快。喻文州坐下来,点开文件夹,一个非常眼熟的列表出现在他们面前。在实验室那个窥视源文档的仪器里,他们曾经无数次对照过这个列表。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列表第一个文件不再是【解析失败】的马赛克了,它的名字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这是我们的世界。”黄少天小声说,“还真的是个普通的清晨啊。”

列表里的所有文档都和他们见过的一样。都是一些随手写来的片段,每个都标着TBC,最后一个文档正是时空科学家和平行宇宙物理学家的故事。幸好它只有两三句话,才让它背后的世界有了无限发挥的可能性,甚至让他们此刻能够在这里,观看所有被创造出来的一切。

喻文州点开了《一个普通的清晨》,上面只有短短的一段话:


【这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黄少天醒来的时候,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走进浴室洗漱,换上衣服,然后来到起居室。喻文州正在系上衬衫的扣子,领带还没打,两杯咖啡摆在桌上。】

【“早。”喻文州说。】

【黄少天坐在他对面,往杯子里加了点糖:“早啊。”】

【阳光透过玻璃,照耀在他们身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TBC】


“怪不得阳光一直遮不掉。”黄少天说,“也怪不得你的扣子一直系不上。”

“没错。”喻文州注视着屏幕,“……这才是真正的,一切开始的地方。”

“我们有改变世界的权利了吗?”黄少天发现自己前所未有地紧张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反而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了。黄少天说:“其实我们随便写点什么,都会成为那个世界的真理吧。”

“是的。”喻文州说,“比如你可以写,那里的树上都长着XBOX。”

“水里游的都是PSV。”

“那里的人都长着翅膀,可以飞什么的。”

“或者我们可以非常酷帅狂霸拽。”黄少天扳手指,“我们是黄傲天和喻良辰,每天早上在三百六十平方米的大床上醒来,坐宇宙飞船去上班……就像童话故事里面那么写的,他们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听着挺不错的。”喻文州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谁也没有动手打字。

“算了。”黄少天叹了口气,“那样感觉真的很奇怪啊。我可不想我们的生活是一个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结果,我宁愿它留着未知的余地,然后让它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世界。你说呢?”

喻文州微微一笑。“不管是怎样的世界,我们都会一起去面对,是吧?”

他按下退格键,删去了【TBC】这一行。

下一秒,他们谁也没碰键盘,但流水般的文字从文档上一涌而出,页面飞快下翻,那些文字转眼间就填满了数十页。喻文州拉到顶部一看,发现这些竟然是对他们从离开那个清晨,一直到跳跃到这个世界,期间所有事情的记录。

“这也太夸张了吧!”黄少天瞪大眼睛,“你赶紧加一句我们回去了……”

喻文州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一行:【他们回到了原本的世界,发现自己还坐在桌边,咖啡仍然冒着热气。】

过了五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呃……”黄少天的额头冒出冷汗,“这是出了什么BUG吗?”

接下来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听见有节奏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越来越近,向上而来。黄少天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个即将回来的人多半就是这台电脑的主人。

快想想办法,他对自己说,谁知道他们跟创造者打个照面会发生什么事情,搞不好他们直接就被规则给和谐没了呢。

喻文州也听到了脚步声,他紧皱眉头,忽然说:“不,现在它还是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

“我知道了!”黄少天把他挤到一边,趴在电脑前面,十指如飞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一边飞快地说,“按照你的理论,未完待续的世界仍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它只要有始有终就好了——我们已经一起写了一个故事,虽然还有很多东西没有交代,但是只要有了结尾,它就会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响起来。

黄少天敲完了最后一句话:

【他打开了门。】

【THE END】

文档自动关闭,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文件夹里。手提电脑前面已经空无一人。


他们回到了原本的世界,发现自己还坐在桌边,咖啡仍然冒着热气。

黄少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我们终于回来了。”

“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喻文州摇摇头,“不过也确实是过了很久。”

他系上了衬衫的扣子,然后拿过领带打好。过了一分钟,领带仍然好端端地待在那儿。

“天哪,我感觉这一切就好像做梦一样。”黄少天抓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吐了吐舌头:“怎么这么甜!”

“可能因为你一直在往里面加糖吧。”喻文州同情地说。

清晨的阳光照耀在他们身上。黄少天抓起外套,走到门边,试着转了转把手,这回没有任何问题。

“准备好面对我们的世界了吗?”他看向喻文州。

喻文州微笑起来。

“和你一起。”他说。

黄少天点了点头:“和我一起。”

他打开了门。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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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的逻辑请不要细究。看过《一个永恒的下午》的旁友们应该感觉到了,这两篇的脑洞一脉相承,都是向苏菲的世界致敬,讨论笔下角色突破次元限制殴打作者(并没有)的可能性。这个故事里,他们也许真的获得了自由,也许一切都只是作者的杜撰,也许作者也是生活在别人的笔下,而写出她的人也生活在另外的人笔下呢。

附上爱丽丝镜中奇遇的结尾:

Ever drifting down the stream,
Lingering in the golden gleam,
Life, what is it but a dream?